哦哦哦

【胧御】《怀刀》

凭弗:

这个故事带点悬念,分开看阅读体验可能不够好,干脆趁着完结连上中篇一起贴了。


本文主CP胧御,另外还含有网空、信光、胧←柴田的暗示,以及大量私设。






《怀刀》






枭岳初次见到胧三郎,是在胧馆别院的茶室里。


三月伊始,庭院里初绽翠色,引荐人田村陪枭岳来到长廊尽头的门前,嘱咐他:主公从不让引荐人在场,成败你自己把握,说罢朝屋内行礼,恭敬地告退。


一位侍女候在门外,轻声道:主公,人带到了。


竹筒敲在水钵上,咚地一响。


胧三郎衣衫素雅,未配刀,正在桌后读一卷古籍。枭岳被招呼进去,端坐许久,喝干两杯茶,才听胧三郎开口。


胧三郎道:“我有一支箭,你能折断么?”声音平稳如静水,很是儒雅。


枭岳虽不知典故,也猜到这是试探,答得磕磕绊绊:“枭岳可以。”


“若是三支呢?”


自然可以的。但枭岳不愿让胧三郎知道他有一半妖族血统,来此谋事只是为让主公晓得,古辰氏并非全像他父亲一样虚伪苟且。时局正乱,世间以胧三郎用人最不问出处,适合他这样出身卑微的年轻人。


“未必可以,试过才知道。”枭岳恭敬道。


胧三郎这才放下书,面上绽开笑意。据传他是美浓地方出身,文雅里透着贵气,确实很有上级者的神貌。


“你倒是诚实。”胧三郎赞道。


枭岳是古辰的私生子,与贵人结交甚少,看得愣了一刹,急忙叩头行礼。


胧三郎知他是背着父亲古辰雅久,却未过问,只是吩咐:“为先生备一间屋子。”算是聘用了他。


 


两个薄柿色装束的侍女引枭岳去内院安身。三人三影,途径一条紧挨着花庭的回廊。枭岳与生母同住,鲜少见到这般奢华院落,廊外满是压弯的桃色花枝,极尽风雅。


胧氏名下许多部众,一些本是名门,自居一处,一些得了封地宅邸,潇洒度日。馆内按说是没有什么人的,不远处却有一男数女的笑声,随脚步愈来愈近。


枭岳屏息靠近那处内室,眼见一个年轻男子被四名侍女簇拥,有说有笑地打理仪容。他衣衫华贵,黑与紫交错,宛如一片蒙着夜雾的紫藤。一名侍女笑得面颊绯红,正在往他盘好的发髻上点缀装饰。


那人也听见脚步声,回头来恰好与枭岳对上眼,霎时天旋地转,只见一把染血的剑直刺前方,枭岳分不清真假,被吓得倒退一步。不及细看,那人已扑过来抓着他的肩膀,笑道:“瞧瞧这是谁?”


几个侍女尖叫:“军师先生!”忙赶来为他挽住散落的头发。


军师却兴致盎然地摁着枭岳脖子,凑近了才能看清,此人样貌清俊,嘴里犬齿却利得很,随时能将人咬出血。


枭岳手忙脚乱地逃走,背后立刻传来哈哈大笑与侍女的娇嗔,直到他躲进屋里才歇止。侍女取来帕子为他擦手,枭岳愤愤道:“这是什么疯子?胧三郎大人真是好心!”


侍女笑起来,一个劲地摇头:“先生有所不知,那位御魂笑光辉可是首屈一指的军师,备受器重,只是……”被一再追问,才悄声道,“只是军师诡谲莫测,总让我觉得……他不怎么喜欢主公。”


枭岳不爱听这些流言蜚语,只道是军师狼心狗肺有眼无珠,将事情抛在脑后,沐浴更衣享用晚膳。


胧馆衣食住行都极考究,侍从将餐点送到屋中,把枭岳服侍得舒舒服服,直叹自己从未过过这般神仙日子。晚膳后他到花庭中散步,庭中夜灯已点起,盈盈微光里走来一个漂亮女人,衣衫名贵,面带红妆,正是胧三郎的宠姬、以古典美著称的泉夫人。


枭岳原想与胧馆的女主人施个礼,不料泉夫人面有怒色,如夜里燃烧的烛火一般直冲军师屋子而去。侍从匆忙送枭岳回屋,待到月上中天,那头便有一声隐约的惨叫。


翌日众臣面见胧三郎,赶上侍从来报,称是泉夫人脑袋被人割下,摆到了水池正中的石头上。


枭岳一震,如坠冰窟,屋中众臣也有惊惧之色,直叹夫人红颜薄命。万籁寂静中,只有胧三郎哀叹一声,问道:“夫人的头是被什么割下?”


侍从忙道:“禀主公,是被武士刀所割,切口齐整,属下以为,应是削铁如泥的名器。除了头部,其他地方一律不见了,哪里都找不到。”


胧三郎眼神在众人中转过一圈,无奈道:“好蹊跷的事。若是刀砍的,哪位名士不配刀呢?夫人的死,可有人目击?”虽是发问,眼神却落在枭岳侧脸上。


枭岳暗暗冒出一身冷汗。胧三郎似乎知道他目睹泉夫人走进御魂军师屋里。除去他,另有两名侍女也目击了。


而脸稍微一转,便能看见御魂锋利的视线也正对着他。


今日御魂正装正坐,脸上扣着一张精致罕见的面具,狐狸也似,蜷在座席一侧。与胧三郎一样,他也不配刀,手中只有一把蝙蝠扇。


但昨夜夫人与他似有争执,想来是他的嫌疑最大。


胧三郎又问了一遍:“昨夜可有人目击惨案?”挨个盘问了家臣昨夜去向,到枭岳已是末尾几人。枭岳说话一贯结巴,支吾道:“并、并未看见……”许是神色有异,引来胧三郎追问:“你昨夜何在?”


枭岳正苦思冥想,却被御魂拽了过去,笑道:“枭岳先生初来乍到,在我屋里喝了杯茶,主公若想知道,我可以稍后道来。”


胧三郎静静看他们片刻,点头道:“聊得开心便好了。”众人似乎也不再有异议,很快转回正题,一场会开得莫名,也散得莫名。


枭岳只觉奇怪非常。除了他,所有人似乎都分享着同一个秘密。而这个秘密若被说破,就是天大的劫难。这一整日,他惶惶不安,脑内反复闪过泉夫人面上怒火。她像一团熬不到天明便熄灭的火,叫他失魂落魄。


枭岳不知道他是如何度过那日的,月亮很快升起,盖着云雾,更显天色昏暗。他怔怔地走,没发觉自己已走到花庭里,眼看要跌入池中,被一人眼明手快拉住。


御魂嘴角噙笑,将他拽到岸上,嘲弄道:“怎么,第一次遇见死人,吓破胆了?”


枭岳盯着池塘中央染血的石头,喃喃道:“你为什么杀她?”


“你如何知道人是我杀的?”御魂嗤笑道,“胧馆上下除了主公,唯有我连一把刀也摸不出来,几十个武士来来往往,你却要栽赃我一个读书人,有何意思?”


枭岳看他一眼,很快移开视线,闷闷道:“就是你,我看见了,紫色……火一样的尾巴变成刀……”


御魂面色一变,猛地制住枭岳,两指直取他心口大穴,一边叹道:“你果然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

他看似文雅,动作却快而狠。然而再快也快不过主公,胧三郎的声音如月夜鬼叹,遥遥穿透过来:“御魂,你退下。”


御魂斟酌片刻,悻悻而去。


像是填补他留出的空位,胧三郎悄然而至,亲自为枭岳拂去肩上尘土,垂眸笑道:“军师个性不羁,你莫要见怪。”丝毫不解释泉夫人如何死的,像昨夜一样,径直朝军师屋里去了。


枭岳原地立着,只觉云又厚了,月亮黯淡无比。纸门上人影晃动,模糊不清。


他站在花荫里,却像在重围之中。这里人人聪明,甚至个个晓得他枭岳有何把戏,唯有他一个人傻傻的,刀也不带一把——又忽地明白过来:胧馆之中,不配刀的人最不可招惹。


他枭岳是该去配把刀了。


 


泉夫人的死成了春风刮落的一片花瓣,轻巧无声,就此隐没在绿荫里。胧馆上下无人再提起她,好似这位美浓出身的美女从不曾存在过。据说主公为她立了坟冢,也未新娶,馆内往来多是下属,没有新的女眷。


但枭岳知道,每一回主公来见军师,都选在月色昏暗的夜晚。月色衬得花枝如妖魔的指甲一般,长长细细,阴森可怖。如此夜晚,偶尔会有悉悉索索的声响,像是一个人用指甲抠挖木板。


枭岳并不了解御魂笑光辉,只在那人眼中见过一点端倪。那是双饱经生死磨砺的眼睛,如卒婆塔、彼岸花,联结着不好的想象。枭岳甚至觉得,这样的人杀一个女人也不奇怪,因为御魂虽不显露,却也看得出城府颇深。


若说泉夫人缘何而死,恐怕正是太过鲁莽。相较起来枭岳则是警惕的青蛙或野兔,时刻提防被这些蛇呀狐狸的吞吃。故而直至春末,他都没与御魂说太多话。


只有一回,夜里他走过御魂屋前,里头有人喊他。御魂问:枭岳先生若无要事,可否进来一坐?


枭岳寻个借口推辞了,眼睛却盯着门前。


地上有一根狐狸尾巴型的细小木簪,是从御魂头上落下的。


“怕什么?”御魂在笑,声音有点哑,隔着门板尤为怪异,“你要是来……你要是来,我就告诉你,是谁杀了泉夫人。”


怎么看都是要骗他进屋,枭岳顿觉不妙,做贼似的逃进屋里。转念一想,他又不是杀人者,何苦要这么紧张呢?而御魂,分明是他杀了人,为何又说得另有隐情一般?


那一夜他都没能睡好。隔天清晨在廊上遇到御魂,仍是雍容华贵的模样,冷笑着拦下他:“你就这么怕知道答案?像你这种胆小鬼也选进来,残忍联盟注定要给西剑流当磨刀石了。”


枭岳暗骂无聊,正要回嘴,御魂却一下调转话头,说是盟里送来了新鲜鲷鱼,邀枭岳共进早餐。


鱼烧得很香。御魂吃得心不在焉,侍女便将鱼刺拣净端到他面前。他不时夹一筷子,注意力全集中在一本旧书上。


枭岳见父亲读过这本书,写的是些战国逸话,并不上台面。御魂却很投入,不时嗤笑几声。等侍女将盘子收走,枭岳起身欲走,御魂又一抬手拦下他,叹道:“你真不想知道是谁杀了泉夫人?”


枭岳忍无可忍,怒道:“难道不是你?一、一而再,再而三,到底……”


御魂忙捂住他的嘴,笑道:“你真这么想?”


四目相对,枭岳一眼望去只看见御魂方才所读,书中写:天正十年,五月二十九日的黄昏,织田信长率领五十余名贴身侍卫抵达本能寺与其余人马会合,稍后,明智光秀的军队也从保津穿过山中,来到嵯峨野。


枭岳呆愣片刻,御魂的声音猛然窜入他脑壳,雷鸣般响起:“——你告诉我,明智是怎样的人?”吓得他一下躲开去,嘶声道:“我怎么知道!滚开!”


御魂倒算好了似的,一脸平静。


“和我想的一样,你很有用。”御魂弯起嘴角,“那你说,明智光秀会长什么样子?”


不等枭岳回答,径自摇起扇子,自言自语道:“我是不知道他长什么鬼样,也不想知道。你现在同样不知道,但你有办法知道,只是不敢去做,所以这也是悬案了。天下有一万个人,就该有一万张面孔,三岁孩童都明白的道理,有些人却搞不明白。可怜我活得好好的,要去操心一个死人长什么模样,你说,莫非人老了就喜欢指鹿为马?”


枭岳原本迷蒙,被这一番话说得如遭雷劈,几度联想,很快会过意来——难怪胧三郎不过问他的身份,不是不知,而是不以为惧;难怪主公面相温雅,行事却快狠毒辣,喜好斩草除根……织田信长、明智光秀、胧三郎、御魂笑光辉,虽然没完全看明白,也已知道个中是千丝万缕,急得连声说:“你、你千万不要在主公面前瞎说!!我不是……”说不是妖,未免不打自招,只得叹道:“……我没有想要打探你们的事。”


御魂却白他一眼,不再接话。短短数分钟,他脸色翻了又翻,枭岳不禁奇道:“大清早的,你跟我生什么气?有这种功夫,不如把嘴上的萝卜渍擦一擦!”


御魂用拇指抹两下,没抹掉。定睛细看,才发觉下唇肿起一块,并不是腌萝卜的红。


“虫咬的?”枭岳疑道,“没到季节啊。”


“虫?”御魂冷笑一声,“是狗咬的。”


“我没打算看你的心,”枭岳轻声道,“你也没有让我看多少。”


御魂看了他一会儿,摇着扇子离去了,留下枭岳在屋里惶恐了好一阵。不料此后数日,胧三郎丝毫未提及,想来是御魂卖了人情,未将枭岳读心的异能说出去。相对地,他也不便过问泉夫人之死到底如何。


夏季来临时,枭岳告诉胧三郎,他想要一把刀。


他不是名门正出的子弟,没有家族赐予的武器。若想佩刀,便要靠主公恩赏。


与御魂对峙令枭岳明白一件事——不论胧三郎是谁,都不会看不出他的身份。而他只有一只手,持刀也不能杀人,只求防身。


面对胧三郎,有所求还是直言的好。他把这些展示给胧三郎,等同示弱,也算试探。


果然胧三郎没有赠他名刀,而是送来一枚圆形玉石。小小、碧绿的一块,对着月光能看出内里隐有流光。


使用装着妖力的器物,确实不需要两只手。


枭岳敬畏胧三郎,警惕御魂笑光辉。这两个人,做人太过精明,做妖则太过世俗了。而妖怪的世俗,总是与嗜血脱不了干系。


泉夫人知道主公不简单吗?或者她恰恰知道,才为此掉的脑袋?枭岳不敢过问,只想着,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或早或晚,总有人会好奇的。 


 


 


眼下的东瀛,无志青年比比皆是。不少人慕名来寻胧三郎,诉说自己与忍术忍道的渊源,或是与西剑流的冤仇,若得青眼,便能在联盟里谋生。这些人得了身份立刻道与人知,口口相传,一时间胧馆门槛踏破,联盟也飞速壮大。


西边人好说话,东边人则谨慎些。不少家主端着当家架子,不愿上门,要胧亲自走一趟,这时,下属就能大派用场了。


御魂贵为军师,干的就是这份差事。平日里模样金贵,办起事来倒有一套。夏末最热那阵,枭岳几次瞧见他的轿子进出。烈日当头,御魂脖颈冒汗,覆着面具的俊脸却分毫没有破绽。那张鎏金狐狸面具好比是屋檐上的飞鸟,四季如一地停驻。


御魂遇到枭岳,总会以一声夸张的“哟”开头作招呼,话里话外很有些虚假的热络。他外出几回,只听说数户大家均已归顺,百目忍族、竹龙众之流不在话下,一贯顽固的伊贺氏也放下矜持,勉强加入联盟。


枭岳曾听说伊贺家主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,不禁咂舌。原来那个盖头盖脸的军师还真有些本事,胧馆中果然不养废物。


秋初,胧三郎安排枭岳与几个同僚出访上野方面。他样貌怪异,说话磕绊,自然不是去谈话的,只消坐在一旁,探听旁人心中虚实即可。


读心的事胧三郎从未公开,好似这是他、御魂与枭岳三人的秘密而已。胧三郎分身乏术,枭岳善读人心,正好做了主公延伸的耳目,这次投诚对多疑的胧三郎来说,百利而无一害,堪称雪中送炭。


晌午时分,枭岳坐在屋内,听上野家家主与同僚谈判。他与上野氏对上眼,几次从中读到秘密——原来对远离胧馆的人而言,主公英明温和,御魂军师却是一大忧患。临走时,上野家侍女奉来礼物:数匹绸缎、一株珊瑚与一把短刀。上野氏亲自送到大门处,哑声道:“名刀搁在仓库中,实在浪费了,带给主公防身用吧。”其中的弦外之音,恐怕只有枭岳明白。


翌日下午,几人返回胧馆,从马上下来,恰好遇见御魂带着几个侍女走过长廊。御魂不爱在外馆活动,没事便窝在内院,偶尔出现,也被女子的香风携裹着,很有靡靡之势。


古书上说弄臣,多是能言善语,又恃宠而骄。一个随行侍从见他经过,轻轻嗤笑,可见他风评也无非如此。枭岳却觉得,御魂笑光辉若是弄臣,口舌未免太利了。说恃宠而骄,他实际是虚与委蛇,并没多骄;说口蜜腹剑,口中却连蜜也没有,更显得古怪非常。


至于症结,恐怕就在于,他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喜欢胧三郎吧。


 


外出的几人办事得当,被主公赏了晚宴。席间有佳肴美酒,更有主公亲自到场敬酒。在座众人面上有光之余,人均还得了一卷绸缎,大可赶在秋日祭典前做身新衣裳。另有几串珠宝几盅新茶,也让人一一分了,很是心意。


枭岳与众人一齐敬酒拜谢主公,恭敬地送他离去,用完晚膳,各自回屋。一直到睡前,他才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石。


他在外忙碌数日,是借着这枚玉石维持完全的人形。同僚只晓得他缺了一只手,却不知他是缺了手的妖族。胧三郎赐予他的宝物,正是他最需要的遮掩。


临睡前,枭岳唤来服侍他起居的侍女,将新茶赠予她。


京里新出的茶,成色极好,香味扑鼻,他不通茶道,要来也无甚用处,干脆央求侍女收下,偶尔泡给他喝便行。


他把绸缎收好,刚要睡下,门外传来一声笑,正是御魂笑光辉。


“哟,大晚上才与女人讲话,是怕别人笑你搭讪?”御魂笑着,自说自话进屋坐下了。


他已换了室内衣物,卸去了满头饰物,长发散着,面具仍未取下。


枭岳皱眉道:“又是你,找我什么事?”


“胧三郎让你盯梢别人了吧?”御魂说着,嗅嗅鼻子,“好香……你屋里放的什么?”


“茶。刚送给别人,你来晚了。”


“我可不要他送的东西,”御魂嗤道,一边低头看看自己,“看我做什么?我这会儿没穿他赏的衣服。”


枭岳叹口气,泡了杯茶给他。御魂捧着热茶,眯眼看向窗外。花庭之上,一轮镰刀似的月牙高高挂起,不知觊觎着谁的头颅。


“此番出行,可有什么趣事?”御魂问。


枭岳道:“能有什么趣事,主公吩咐的事,好好办完便是。我不与人说闲话的。”


“所以你是个无趣人啊!你这双眼睛多有意思,居然不用,”御魂扇子一抄,将枭岳下巴抬起,煞有介事地看他,眼睛却眯着,“哎,我看你就好了,你可不要读我的心。”


话说得有些晚,枭岳已经看见他心里边边角角的回忆,连忙推开他,怒道:“大半夜不睡觉,烦不烦人!”


御魂最喜欢看人发脾气,袖子掩着嘴笑了半天,又问:“你被胧三郎派出去几次了?”


枭岳掐指一算,已有五次。


“那就是说,已有五门家主被你打探过内心了。”


“应该是吧。”


御魂笑了一声,打开扇子。


“伊贺的家主昨天死了。事情是我去谈的,人是你去看的。没有死在我手里,死在你手上了,可怜却是命啊。”


枭岳原本在喝茶,猛地抬起头,面上满是惊愕。


“伊贺……伊贺家主死了??”他几乎尖叫起来。


“仆从来信说是死了,死因还不清楚。”御魂摇摇扇子,“你说,还能有谁?伊贺的那个老头,白活了几十年,想从胧三郎身上占便宜,自然会掉脑袋。老虎屁股摸不得,这也不懂。”


枭岳怔了半天,急道:“你、你说是主公杀的?”


御魂冷声道:“还需要想?看也看明白了,我虽然不会读心,看人的本事可比你强得多。”


“那你应该知道伊贺家主并没有……”


御魂厉声打断道:“原来你还不知道,在胧三郎手下做事,要么为他所用,要么别无二心。伊贺是风中残烛,名头远大过实力,既不愿意为人所用,也不愿意面子上恭敬。我要是胧三郎,也绝对不会留他。”


枭岳惊愕半天才找回声音:“可、可我只是告诉主公……伊贺氏不日会上门拜访,见一见这个主公和上野、杂贺的家主……”


御魂等他回过神来,才慢慢道:“你这辈子也没法出人头地了罢。伊贺这等小人物,总想着见主公没吩咐他见的人,说主公没让他说的话,还要怪谁?”


见枭岳面色苍白,反倒开心了似的,笑道:“哎呀,所以我说你这个人,实在没有出人头地的命。你要是晓得自己一句话分量有多重,便不会轻易送伊贺去死。你是小人物,胧三郎可不是,现在你做了大人物的眼睛,也该拿出些气度来。”


枭岳瞪着他,从嗓子里憋出一句:“那如果我说,这次有人与我说起你呢?”


御魂走到门边,回过身来笑道:“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与胧三郎的关系?你住在我边上,不正是胧三郎刻意安排的么?他要你知道我与他关系匪浅,你还会不知道吗?”


枭岳怒道:“废话,我怎么可能不知道?你几次……”想说御魂颈上时有吻痕,又说不出口。


他多少感知到,主公与织田有些渊源。织田养有一名美貌小姓,能算是人尽皆知的秘密。胧三郎养着御魂,一点也不奇怪。


御魂听罢大笑不已,摇头道:“行啊,你尽管去说。反正胧三郎试遍身边所有人,总有一天会轮到我。他那样的人,除了自己谁都不信。我要是死了,最多叫做死期提前,哪里能怪你?当然不会怪你了!所以你也绝对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
满嘴的揶揄之意,令枭岳越发气愤。


而御魂要的便是他这份气愤,用袖子掩着嘴,笑了许久。


枭岳长叹一声,“我早知道了,你就是在记恨我读你的心。”见御魂笑得越发小人得志,忍不住反问:“你心里想的那个人是谁?”


御魂一怔,枭岳抓准缝隙,乘胜追击道:“我说那个、那个长头发的,浑身是血……”话未说完,御魂倏然起身,眼神阴寒,脸上笑意全无。


枭岳窃喜不已,又追问一遍:“这个人是谁?”


月色寒冷,照着御魂面具的边缘,悲凉眼神落在阴影里,转瞬即逝。


御魂冷冷道:“死人。”


旋身便走,招呼也顾不得打了。


 


翌日午后,胧三郎又在茶室召见枭岳。二人对坐,胧三郎随手翻过一页书,沙沙轻响。


“可有收获?”


说的收获,指的便是下人二心。枭岳斟酌片刻,摇摇头。


“上野家主一心向着主公。”


胧三郎扫他一眼。


“其他呢?”


“其他也没有。”枭岳恭敬地低头,“主公极有人望,有这等结果是当然的。”


胧三郎点点头,手指敲着桌上物件。枭岳顺势看去,只见胧三郎手下压着一把短刀,正是上野氏送上的那把。


上野此刀,象征着他认为御魂有碍主公。若放在之前,枭岳一定如实禀报,但他短短一句话葬送了伊贺家主的性命,不想御魂步这个后尘,只好三缄其口。


胧三郎定定望着他,一直看到枭岳背脊发冷,才温和地说:“先前你说想要一把刀防身,这把虽然不是太刀,也算难得一见的宝物了,就赐给你吧。”说罢,亲自将刀送到枭岳手里。


枭岳敬畏地接过,只觉这把刀重逾千斤,几乎抬不起手。


胧三郎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,翻着书,和气地说:“上野氏前来拜访,明天抵达。我与御魂军师会与上野的人喝酒,你也一起来。”


 


上野家的人果然在次日抵达。入夜,多顶轿子抬入岛原最大的花楼,楼内早已按宴席级别备好酒菜,闲杂人等一律退去,留出一整层楼给胧三郎。几人上楼时,忘八领着多名新造恭敬地行礼。


御魂摇着扇子走在后头,见枭岳神色不安,立刻凑过去跟他咬耳朵:“穷小子第一次上妓院?”


枭岳活了这些年,第一次来花楼,左右都是人的眼睛,稍不留神,脑中便是声色犬马之景,吓得不知该往哪里看。御魂笑他,他无从反驳,只得握紧怀里的短刀,找个角落坐下。


他左手边坐着御魂,再过去些是个面色紧绷的男人,名唤柴田道末,虽是阴阳师,今日却罕见地佩了刀,正坐在胧三郎左手。


上野氏长年离京,难得到此处,面上实有喜色。胧三郎端坐上座敬酒,朗声道:“联盟有今日规模,多亏在座诸君,这一杯敬大家,今天放开了享受,不必多礼。”


众人急忙起身谢礼,唯有御魂坐在原地,懒洋洋地举了举杯。


不等主公开口,柴田冷声道:“军师怎的不起身?”


御魂头也不抬,悠闲道:“主公说了不必多礼,我何必多此一举?柴田君,矜持一些,尾巴都要露出来了。”


柴田猛地握紧拳头,胧三郎却笑了起来,安抚道:“无妨,各位入座吧。军师说得不错,不在馆中,大家以朋友相称也是可以的。”


枭岳习惯了这种场面,埋头猛吃。菜色极好,甚至让他忘了这里是烟花之地。恰逢食欲之秋,岛原的鱼生颇受好评,枭岳酷爱生食,很快扫空盘中菜色。不多时侍从又奉上一碟,一问,却是御魂给送的。


酒过三巡,陪酒的游女都已进来。御魂与胧三郎似乎是常客,身边围着数个相熟的新造,更有花魁传话,向两位贵人问好。枭岳惊愕地吃着饭菜,有新造过来与他玩游戏,也被他惶恐地拒绝了。而最美的几位女子,早已将上野的人团团围在中间,温香软玉伺候着,叫那几位客人喜笑颜开。


御魂正与新造玩丢扇子的游戏,见枭岳独自坐着,便让姑娘将他拽过去。枭岳不慎与那女子对看一眼,心下了然,低声告诉御魂:“得了吧,你又没在这里留宿过,不如像我一样,老实点做个食客。”


御魂白他一眼:“不解风情。”带着几名女子,去和别人闲聊了。四下热闹非凡,只有枭岳和柴田冷清地坐着。柴田似乎厌烦这种场面,说一声有事,便出去了。


月上枝头,酒席也到了尾声。上野氏与胧三郎交谈甚欢,很是佩服,若不是被女子扯着衣袖,还能再聊许久。


胧三郎喝干杯中最后一滴酒,笑道:诸位去吧。春宵苦短,值得珍惜。


上野的人拜别胧三郎,各自选了女伴带回屋里过夜。侍从行礼退下,胧三郎环视四周,见众人静下来,便依次点名。


报到名字的下属可以带着新造离开,一轮下来,走了六人。室内只余胧、枭岳和御魂三人。


胧三郎放下酒杯,“闲人都走了,才好说话。”


枭岳不明所以,御魂面色却冷下来,遮着嘴的扇子也收了起来。


兴许是酒喝多了,胧三郎的眼神也锋利起来,从枭岳扫到御魂,沉声道:“今夜没有外人,不妨探讨探讨,泉夫人究竟是被谁所杀?”






枭岳从未听胧三郎用这种口气说话,不由得背脊一凉。


御魂却放松下来,笑道:“夫人尸骨都凉透了,主公才来追查这些事,太过虚情。”


胧三郎却皮笑肉不笑道:“我这么做是为了谁?”


又侧过头,问枭岳:“那日我问你,上野氏与你说了什么,你是如何回答的,还记得么?”


枭岳惶恐道:“记得!记得的……”


“你说,上野家一心向着联盟,其余未说什么。”


“是、是的。”


“那上野氏为何要在随行的礼物中放入短刀?”胧三郎轻笑一声,“你不会不知道,这是什么意思吧。”


身怀刀,心设防,提防的自然是身边人。枭岳正是知道这一点,才没把御魂供出来。虽不知道御魂做过什么,但即便他杀了泉夫人,似乎……也是有原因的。


并非有理由的杀人就会名正言顺,而是枭岳始终觉得,御魂笑光辉并不在乎杀人,也不惧怕死亡。掩藏在说客皮囊、纨绔身姿之下的,是一颗饱经生死、无处可去的流浪之心。这样的男人若要杀一个人,绝不会如这般遮遮掩掩。


可若不是他,还有谁会杀死泉夫人呢?


御魂打开扇子轻轻摇着,笑道:“主公的意思是,上野氏认为你身边有隐患?”


胧三郎看着他,也温和地笑起来:“军师对这种人怎么看?”


“哪一种人?”御魂夸张地叹气,“唉,你说,世上那么多种人,哪里会没有坏的?都为主公的英明才智汇聚在此,不是更加证明了,主公是值得追随之人。”


胧三郎点头,似乎深以为然,“诸位若真的这样想才好啊。那如果这些人里出了一个谋事犯上的,如何处置才是最佳?”


御魂笑了两声,啪地收起这扇。烛光下,他神色肃穆,眼里倒映着灯火。


“主公该不会还以为泉夫人是我杀的吧。”


胧三郎长叹一声:“有人看见泉夫人进了你的屋子,随后便无消息了。军师认为,我该怎么想?”


“可我为什么要杀死这样一个女人?”


“泉夫人可是美浓出名的女人。”


“市侩、庸俗的美女也算美女,主公真是不挑。”御魂摸摸下巴,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讥笑,“我原以为主公眼力相当不错,实在没想到。”


他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,用扇子优雅地拍击手心。


“不如我来想一个必须杀死泉夫人的理由吧。外面的人通常怎么说?那个御魂笑光辉,与主公走得实在是太近了,莫不是有些不可告人的关系。虽说已经不是盛行小姓的时代了,小人上位却不在少数,难怪主公会将这么心狠手辣、肆意妄为的手下带在身边。”


说着来到胧三郎面前,端起胧的酒杯,自顾自斟满、一饮而尽。


“这种人都是要贪财、贪 权的,做不了台面上的花,也要做卧室里的蛇。泉夫人不死,如何能保证你专宠于我?我要的东西,岂不是没了保证?所以泉夫人死,势必是御魂笑光辉所杀。因为天下人都知道,胧三郎是极好的人,夫人如果死,不是为我这样的小人所害,便是心甘情愿为主公去死。你是英明主公,自然半点错也没有的。主公,我说得对吗?”


胧三郎淡淡笑,不置可否,随手抓着御魂的手腕,道:“要喝酒,何不坐下来说?”


御魂却笑道:“主公真是自作多情,谁告诉你我来喝酒?这里可是岛原,烟花之地!我是来帮联盟谈生意,顺便会会漂亮女人,跟你又有什么关系。”


胧三郎却转过头,问枭岳:“军师的话,你可听懂了?”


枭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这两人对谈的工具,低下头,恭敬道:“请、请主公赐教!”


胧三郎道:“你与军师比邻而居,自然知道我也常在夜里与他会面。听了军师的话,难道不会认为,是我一时糊涂,亲自杀了泉夫人吗?”


枭岳虽然能读心,却未从任何人身上查探过那日的真相,方才也有这般疑惑,立刻闭上嘴巴,警惕地俯视眼前一小块榻榻米。


胧三郎又道:“可惜我一番心意没能传到军师心里。我要你二人比邻,是给你御魂找个说话的人,省得成日在馆里折腾侍从。泉夫人原就是去找你的,谁也不晓得她与你说了什么,她完整地进到你屋里,出来只剩下一个脑袋,有人怀疑你杀了她,也无可厚非。我不探查这事,便是怕人找你麻烦,你倒好,反咬我一口,难道我会杀了自己的爱姬吗?”


御魂右手被胧三郎虚虚握着,怎么也抽不出来,登时沉下脸,厉声喝道:“是么?那伊贺家主恐怕也是我御魂笑光辉杀的了!”


 


一时安静。


枭岳不敢出一口大气,恭敬地跪着,许久才听胧三郎道:“原来这才是你想说的话。”


御魂嘻嘻笑道:“你和泉夫人实在是如出一辙,她怀疑你心里有鬼,你怀疑我心里有鬼,你们二人沟通不畅,反而来找我的麻烦。你说,她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?”


胧三郎垂下眼,很是遗憾地说,“果然还是你杀了她啊。泉夫人十七岁便跟随我,你却杀了她。”


御魂冷笑道:“你口口声声要追究泉夫人的死,却完全不问她是怎么被杀、几时被杀,只在乎谁杀了她。我猜的一点不错,你要的只有一个追究对象而已。”


胧三郎文雅地笑了起来:“怎么会?我只是恰好猜到而已。军师怎么杀人,我多少可以想象。”


御魂也弯起嘴角,俯身凑得极近地同他耳语:“可你想错了啊,胧三郎。我没有杀她。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想的一样吗?她爱你,就要恨我,我对你有所图谋,就要杀她?她十七岁就跟着你,以人的身份服侍你这个妖族,你却连她是什么性格都不明白——她恨的是你啊。”


“一家之言,不可取信。”胧三郎不动声色。


御魂用闲着的那只手从衣襟里取出一块帕子,劝诱道:“那就打开看看。”


帕子掀开,里头是一颗圆珠,散发着晶莹的绿光。枭岳一头雾水,胧三郎却猛地变了脸色。


御魂见他惊愕,笑得相当快活:“你与泉夫人同床多年,给她的妖气还没给我的一半多。主公,你生性多疑,容不得一点异心,所以你杀伊贺氏,而下一个……我猜应该就是上野家了。他对你真心,你可不稀罕。


“但主公啊,泉夫人又何尝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?她以为你是怀疑她有所图谋,才会转而把精力放在我身上,气冲冲地来找我,自然是要我把你还给她。


“你真的知道那些女人在想什么吗?她是真心爱慕你,即使知道你不是人类,也甘愿追随你,做被你统治的蝼蚁。可她一定不知道,你是为什么喜欢她,我原本也不知道的,直到发现了一些秘密,于是我告诉她:胧三郎爱你并不因为你是你,而是你像他在意的一个人,你的眼睛和眼角的痣,真像他啊。夫人想不想知道,胧三郎这辈子无论如何都找不回来的那个名字叫什么?”


御魂像是想起什么快乐的事,大笑起来,“她当场就疯了,发誓要把你和我千刀万剐。她要杀我,我当然要反抗,但我没有杀她,是她自己抢过我的刀——你不会容忍她这样的女人佩刀,所以当然是用我的刀,把自己的肚子切开。原本她想为你生一个孩子,可惜了,肚子里只有妖力凝成的珠子。我眼看她又哭又笑,肠子流了一地……”


“御魂,闭嘴。”胧三郎沉声道。


御魂不顾阻拦,接着说道:“头是她自己切下来的,不可思议啊,一个女人居然有那么大的力气,一刀就砍掉了自己的脑袋!依我看,她也不算是完全的人类了,真是托你的福,胧三郎。你知道吗?她把刀架在脖子上,问我:‘既然我们都像那个人,那我和你有一丁点像吗?’我说,一点都不像,她笑了半天,对我说谢谢,然后……”


“御魂笑光辉!”


胧三郎猛地掐住御魂的脖子。蝙蝠扇落在地上,御魂两手掰着胧三郎手指,笑得有些勉强:“昏庸、的……织田……”




【车看图】


 


从岛原回来不过五天,一个薄柿色衣衫的侍女溺水死了。几日后听说,她是自己投的湖,留信写了自己的罪行:探听机密、私通外人,深感自责,只能以此作为交代。


这件事传开的时候,枭岳正在屋里喝侍女泡的新茶。茶水里浮着一根竖起的茶叶梗,算是好兆头吧。枭岳看着它,想的却是:原来馆里内应是她,她一死,爱探听秘密的上野氏恐怕也过不了明年春季。


胧三郎收服人心自有一手,很快就能将上野家的人纳入麾下。上野家主与伊贺一样,都是被岁月淘汰的废棋。未来天下布武,胧三郎用不到他们,更不需要他们来挡路。


御魂说得不错,为胧三郎做事,要么为他所用,要么别无二心。


那天在岛原,胧三郎不知何时走的,枭岳回过神来,已经是翌日清晨。他偷偷查看过,胧三郎不在花楼内,御魂也不在。回到胧馆才知道,他们先一步回来了。


胧三郎做事体面,自然不会在枭岳动摇的时刻出现。过了两天,才把他叫到茶室,随和地打听起那夜见闻。


枭岳低下头,恭敬地回答:“确实看见了,不过……军师心中很乱,恐怕曾过过相当混乱的日子。”


胧三郎抿一口茶,似笑非笑,“军师心中有所牵挂,不知会是什么人。”


枭岳曾经非常渴望拥有一把专属的刀,得了主公赏赐的短刀也始终带在身边,然而,他从未像此刻一样,清晰地感觉自己握着一把刀。


他知晓了御魂的秘密,是一道人影、一个名字,是一把刀,轻轻挥下,就能彻底毁灭御魂。


甚至可以说——除了此刻的枭岳,没有人能毁灭那个男人。


“一个男人,”枭岳缓缓说道,“骁勇善战,犹如武藏坊弁庆之于源义经,可惜,已经战死了。”


“这就是他心中所想?还有其他可能支援他的人么?”


“众叛亲离,兵败如山倒,应该是没有了吧。”


胧三郎吁出一口长气,淡淡道:“这样啊。军师真是不容易,有空你去看望看望他吧。”


御魂笑光辉闭门不出,总算在第五天夜里露了面,仍是那副随心所欲的模样。看见枭岳喝茶,他也挤过来要了一杯。


“身体,好些了?”枭岳问。


御魂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,“五天不见你就变得伶牙俐齿了?我可不会谢你。”


“我才不需要!”


“胧三郎可舍不得我死啊——天底下哪有不赏识明智光秀的织田信长,是不是?”御魂自嘲地笑笑,“我猜猜,他找过你了。”


“我告诉他,你心里有个死人。”


御魂微微一笑,等待枭岳把话说完。


枭岳叹道:“就这样。”


“没说其他?”


“我不、不知道其他的了。”


御魂沉默片刻,拍拍他的肩膀。


“你看着缩头缩脑,居然挺有胆量。不怕阿郎找你麻烦?”嘴上喊得亲昵,眼里一丝笑意也无,凛如寒潭。
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那个人死了,我是这么看到的。”


“确实。”


御魂不说话,气氛便冷下来。枭岳端着茶杯,故意喝出巨大声响,试图打破这份静默。


“……我不明白,”他忍不住问,“你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?”


“我有我的目的,你不必知道。”御魂举起一根手指挡住嘴唇,“反正我暂时不会走,胧三郎也暂时不会杀我。”

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杀你?”


“我就是知道啊。”


“你究竟要干什么?”


“等。”


枭岳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好换个问题,“等人?那人死了啊!”


“嗯,是啊。”


“……那个人是谁?”


很简单的问题,御魂居然安静下来,手中折扇反复开合。


“与你我不一样的人。”良久,他才说。


“不是人类,也不是半妖,是完全的妖族?”


“谁知道?”御魂避而不答,“对了,你说,泉夫人是人,还是半妖?”


提起泉夫人,枭岳叹了口气,“她是个……可怜的女人。”


御魂反驳道:“我不这么觉得。她让我把头颅留下,身体烧掉,可谓是脱离烦恼,永远地自由了,比你不知强到哪去,你有什么资格可怜她?”


枭岳顿时怒道:“若不是你借刀给她,她怎么会死?要我说的话,干脆一开始就别佩刀……”


御魂却一挥手,打断枭岳的话。


“枭岳,我没有真的佩刀。但以我的身份,若说自己是个武士,你也不能反驳,不是吗?”


“……随你怎么说!”


御魂嗤道:“如果是武士,武士怎么会扔掉刀?倒是你,拔刀的手都没有,要短刀有什么用啊。”


又笑道:“我不是武士,只是反骨小子、亡命之徒而已。我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没有刀?”


说着站起来,整理衣摆,故作浮夸地行了一礼,旋身出去。枭岳追到门口,听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:“枭岳,你是真没有出人头地的命!”


 


或许真是这样,枭岳惋惜地想。有人杀人,有人自保,无论哪种,都需要刀。可他并不属于其中,从来也用不到刀的,又何必讨一把刀放在身边呢?不就是看馆内人人都带刀,眼红而已吗?


于是,稍晚些,枭岳拜见胧三郎,恭敬地交还了短刀。直至那一刻,他心中石头才落下地,走路步子也变得轻松了。